摇一摇广告：无意动作触发跳转，注意力争夺战激化
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？在华东政法大学的宿舍楼里，施范皓彦正爬楼梯，手机在口袋里，屏幕却突然跳转到淘宝促销页。仅仅走几步，数据就流失了2.96M。
不知何时起，“摇一摇”广告已入侵生活。这种形式融合开屏广告的强制性和手机传感器的灵敏性，用户一次抬手、迈步或指尖轻颤，传感器立即响应，直接跳转广告界面。
“就像有人闯进你家客厅放广告。”陈昱彤说，他们无法接受这种挟持，于是与施范皓彦等校友起诉淘宝平台。这群千禧年后出生的数字原住民，也难以阻止页面弹跳。
在证据视频中，口袋里的手机凭日常动作触发跳转，加速度传感器像隐形之手，将人类动作转为商业流量。与起诉浏览器不同，施范皓彦团队直击淘宝平台，视其为利益链顶端。诉讼请求是增加“是否跳转”选择权，并索赔1元，旨在明确强制“摇一摇”的法律定性。
“从摇一摇进淘宝比打开淘宝快。”“每次开软件，我得屏住呼吸防手抖。”“丰巢App最绝，取件时手机放兜里，掏出来已在玩小游戏。”
正值“618”，密集广告推高公众情绪，“走路晃出十个广告”“互联网尽头是电商”等讨论甚至含辱骂，有人以屏蔽广告为选手机标准。施范皓彦理解——大家都想夺回主动权。
关于“摇一摇”广告的漫画。视觉中国丨图
乙方视角：广告业如何从创意滑向数据？
童年广告让陈昱彤记忆犹新，她仍能哼唱OPPO广告歌，脑白金广告虽有洗脑感，却具魔性节奏。为何如今广告生厌？团队搜索“摇一摇”来源，发现众人骂陈超，猜测其为创始人。文中提“用技术撬动创收”，但陈超未回复求证。
技术早融入广告业。从业24年的王浩，现任4A公司创意合伙人，约九年前行业出现广告技术岗，专攻数据流——互联网广告以流量计效，无可避免联数据。
广告主战场转互联网历漫长过程。1997年3月，中国首现商业网络广告，登门户网站通栏。沈茂华大学时见过，1999年毕业入行，亲历巨变。2008年搜狐推奥运广告套装；2014年爱奇艺卖《爸爸去哪儿》网络冠名权，虽电视冠名费仍高，但渠道易主在即。
互联网时代，王浩见To C市场喧嚣，“贴小鲜肉标签就能卖货”。他有时也需买流量，但觉此难塑品牌力。
“品牌力才是可持续核心。”叶茂中外甥邵成说，好广告塑品牌，流量瞬逝。他加入团队后，叶茂中重创意，常深夜讨论方案。
王浩受业吸引，从清华美院退学，入北京国安广告公司。首任务设计“中国公路零公里”标志，两年百种方案，最终司南方案入围。后跳槽4A公司，学做品牌定位。
未料“盯数据”成核心。在第三方系统监控“跳出率”等指标，实时调整策略，创意退次席。信息流软广、开屏硬广插入，广告似探人性底线。
甲方需求：销量压力下的广告变形
“摇一摇本质赌概率。”沈茂华理解，信息过载中，它博碎片注意力获客。央视财经报，某些App开屏广告收入占八成。
但非所有产品适配。沈茂华举例，低卷入度、感性决策产品如游戏、快消品适用，高卷入度如房产则无效，“晃一下买套房？可笑”。
沈茂华直言，“摇一摇”非创意，或是行业坠落。从短信到开屏广告，反映内卷加剧。
2017年，他参与汽车品牌比稿，预算5000万售5万辆。提案倒推如何低成本找潜在用户，虽胜出，客户却问：“直接告诉我5万人在哪。”沈茂华苦笑，广告难包销售。
孟艺眼中，广告曾造梦。大学时参赛被创意推动，工作后受特斯拉、理想汽车广告吸引，为奶爸造家庭露营梦。
2019年毕业，她怀热情入行，但社交媒体已成主平台。在4A公司实习时，TVC广告罕见。后加入“创意热店”，写种草文、塑人设，广告软硬兼施夺注意力。
孟艺再无惊喜，品牌强调功效，社交平台测评多软广。她只见商品KPI，对比万宝路牛仔形象等经典，感慨广告失创意，变琐碎执行。
广告人曾需“神仙，老虎，狗”般全能，现流量时代，“资源”成武器。王浩说，甲方有时轻创意，重谁能对接平台流量包。比稿内卷，拼价惨烈。
广告主惑于销量。沈茂华闻老板抱怨投50万广告未见，实则广告早间速耗。效果拆为数十指标，但数据不保销量。曾有护肤品广告病毒传播，却未促购，妻答：“好看无关购买。”
然被看见乃购前奏。沈茂华无奈，厌烦形式仍用，因知其效，“能卖货就用”。
丙方崛起：平台如何重塑广告链？
关于“摇一摇”广告的漫画。视觉中国丨图
广告人生存空间逼仄。内卷严重，比稿中公司压价求生。2024年3月，共享文档列广告业加班、低薪等问题。
王浩从业24年，换五六家4A公司，九年前公司整合，人流失。沈茂华中年失业，离行业。
小公司分羹少，孟艺思，若重选或直入平台方——现应届生趋“大厂”。她见同行内卷离职，转丙方平台，拥无限流量。
孟艺仍做广告工，但改物料适配平台，引粉丝狂欢。品牌物料未定，她为先做大数据分析，推传播内容与点位。
入职首事背媒介点位：开屏、热点榜、评论区盲盒等百种。为考和应对品牌，死记硬背。
平台工异策划。2024年服务日用品品牌，客户望以“性张力”开路。孟艺据平台数据分析，找关联词圈层，荐营销结合，撬机会人群。
点位价异，品牌按预算选。孟艺说，品牌多轮营销，用不同点位，年约有折扣，投多获赠点。
“信息要植入心智，须无数次出现。”孟艺换位，理解碎片时代需App内反复渗透，品牌才被记。
施范皓彦团队调研发现，约14%受访者喜“摇一摇”广告，在抱怨声中有人觉广告精准或有趣。
平台点位续开发，季更技术更点，孟艺等填物料。平台间比试，品牌预算定获利。孟艺须证，用户点App即见广告，可直跳电商下单。
丙方兴，投手职生。大三生任平生现为投手，前自媒体博主干流量投放。
“素材决定一切。”任平生认为，工核心非技术，而是制广告力，同传统流程，重记忆点与购欲。他参全流程：与博主制内容，投广告，沟通销售。
平台传播效快。勾标签人群，广告现意向用户搜索推荐页。早开聚光平台，盯投放防“跑飞”。
千禧年出生的他接受度高，举例孔子现可短视频软广或摇一摇硬广推广——渠道异，被见性增。
未来之战：广告业何去何从？
2019年，中国传媒大学广告博物馆展经典广告语。视觉中国丨图
王浩厌“流量为王”，约九年前转To B，服务科技企业。他仍爱4A，2016年在一家头部公司任创意合伙人，组“90后”团队，承创意业务。
手机品牌、AI产品成服务对象，创意胜出，展示机场街道广告牌，王浩收返图发朋友圈，“创意真被见”。
2018年来，生成式AI速发。Gin开品牌营销工作室，接AI公司项目。AI融创意流程，ChatGPT搭脚本框架，Midjourney渲产品图。秒供思路，她二次加工文案。
前在AI公司做品牌工，她观广告主重数据，关注传播效，故常协AI制广告。技发中，AI似实习生，做初级工尤数据部分。
广告人创意会否被技败？Gin认为，AI长成同事，但缺人类感官，难积真实感知，创意需生命经验。且全链中，AI无力判投时与平台。故将来原创内容或成核心竞，一切归审美创意。
“一切充不确定。”王浩站技变十字路口，为子规划学课适AI时代，又与同事嘲，AI变何不知。
技更或催新媒介，广告生态再变。沈茂华言，广告学专业难跟现实，经验需市积。如“小马过河”，保观思亲试深浅。需热爱行业，因转型漫长艰。
变来前，人仍让边界。
第十届“小城杯”果先出。华东政法大学等办公益诉赛，施范皓彦团队以“摇一摇”诉参赛，未入决赛。评委问：何证淘宝过错？庭上淘宝律师称，店家与UC浏览器合同自投广，与平台无关。
有人早诉。2023年，武大学生张馨月诉美图秀秀公司。用App时，因走路乘车动触跳转。一审院支部分请，求停侵权，设触参数，如转动角不小35°、操作时不短3秒。
但此次施范皓彦等诉跳转后淘宝平台。他说证劣：录视频似预判“摇一摇”发生，难自证。虽觉荒唐，“摇一摇”广悄入侵，人难预防。
2025年5月，杭州互联网院民判书显，施范皓彦等诉请被驳。院认为，无证据显淘宝直施此广投，淘宝非跳转商经营者。
判书还提，纵淘宝与跳转商是电商平台经营与平台内经营关系，淘宝难在非平台范围广投形式合规性事前审事后监。因二：一因“摇一摇”跳转广非法禁，只触需守行政规或行业标设合规参数，而参数常由平台外特定软件运营者设；二因跳转页投链长，涉主体多，淘宝为电商平台实难监控。
现施范皓彦已上诉，仍期待变，望呼人向淘宝讨一元，夺注意力控权，倒逼变：明增关“摇一摇”广选项，非屏上点不关小按钮。
长辈仍困。施范皓彦爷奶惯出散步，回家开计步器App。指点软件，屏立“摇”进淘宝促页。画叉按钮极小，点后画面未消，续跳，“像套娃，刚退又跳”。页接跳，施范皓彦花十分关，而爷奶不知页何来，不知何停广告弹。
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南方周末实习生 钟卓君
责编 刘悠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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